隋朝,大业西年(戊辰,公元六零八年) 二月初二。
大兴(长安)城。
清晨。
朝阳如炬,金芒普照大地,城中各处炊烟袅袅,眼下正是晨食之际。
唐国公府。
一间向阳的卧房内,李玄逸侧卧于床榻之上,一手扶额,一手撑着卧榻,艰难起身。
两名丫鬟躬身在旁,眼中尽是担忧之色,却是不敢上前搅扰,只能静候着三公子回神。
李玄逸无暇他顾,紧闭双目,默默忍受着每日晨起的这阵痛苦。
过了好半晌。
呼……终于晕眩渐去,他这才睁开眼,长出了一口浊气。
此时,房外刚好走来一位少年郎,见到他这副难受的模样,顿时有些恼怒:“三弟,为何又是这般逞能强撑,非不肯用药吗?”
少年从门外急步而至,身后还跟着一名贵妇和几名丫鬟。
阳光下,这少年的相貌格外英俊,十来岁的年纪,天庭饱满丰腴,己有成人之像,尤其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,内里仿若朝阳。
少年刚一入门,房内两名丫鬟纷纷就欲请罚。
李玄逸抬手制止了丫鬟的动作,冲着眉头紧锁的少年歉意一笑:“二哥勿恼,弟这就起床更衣。”
说罢,不待少年回话,他双脚稳稳落地,不急不缓,倒是显得从容镇定。
那药有没有用,他能不知道吗,不过是平添些苦味罢了。
少年瞪了李玄逸一眼,想要再劝,又深知其弟的性格,只能长叹一声,摇头作罢。
李玄逸听到二哥的叹息声,转头看向忐忑着为自己更衣的起居丫鬟,向她们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命在己身,苛责他人又有何用,不过都是些苦命人,夹缝中求取生存,何必再相为难。
上辈子,他只记得自己在前方一线指挥抗洪救灾,然后山洪突兀的袭来,顷刻间把他带走,很快便没了意识。
世事有时候就是这般不讲道理,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,一个踌躇满志的中年男人,睁眼间便迎来了新生。
襁褓期间,他断断续续从大人口中了解到许多信息,逐渐明白了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。
隋朝开皇……天子杨坚……晋王杨广……花了一年时间接受事实。
李玄逸知道,他这是穿越了……唐国公府嫡三子,李玄霸,是他现如今的身份。
单单一个嫡字,就是何等的尊贵?
李玄逸前世硕士学位,这点常识自然不缺,李玄霸,不就是演绎中李元霸的名讳吗?
旁的不说,只要日后李渊起兵登基称帝,少不了他个亲王爵位。
只是这成为亲王的代价嘛……多少有点大,要知道做李世民的兄弟可没有那么容易。
玄武门之变,可以说是历史上最出名的宫廷政变。
出名到稍微懂得一点历史的人,都知道做李世民兄弟绝没有好下场,特别是嫡亲兄弟,命都没了,要那几年的富贵又有何用?
甚至后世常有李世民乃腹黑无情之辈的说法,毕竟这位千古一帝的圣名背后,满是至亲之血……皇权争位,生死相博,对与不对尚且不论。
单从百姓的角度出发,谁做天子很重要吗?
只要结果对他们是好的,皇帝陛下能够安世济民,他们拥而戴之为圣君,有何不可?
至此,大治临朝,功在千秋,何惧罄竹难书。
想到这里,李玄逸忆起自己前世,不由抬头仰天,眼中闪出一道金芒。
想他前世家境贫寒,从小艰苦求学,首到学业有成,随后亦然踏入红色信仰,从小小的科员,一步步走过乡镇,走过区县,走到市委……路之为何?
牺牲不得?
他可是红色思潮下长大的同志。
皇室争权?
恰逢乱世?
先生视我等如朝阳,这等时代,他更该当仁不让,为人民添砖加瓦。
大丈夫当如是!
…………李玄逸平复好情绪,向门外看去。
一位贵妇也在笑盈盈的看着他,眼中满是疼爱之色。
赫然便是他今世的生母,窦氏。
“三郎,快到娘亲这里!”
窦氏注意到李玄逸的目光,冲着他摆手轻唤。
衣己整,李玄逸将最后的腰带系好,肃容而立,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道:“孩儿问娘亲安。”
前世,母亲在他五岁的时便离了世,是父亲一手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扯大,日子虽然苦,却终有苦尽甘来,等他踏入仕途后,家里条件好转,父亲也时常在村内以他为骄傲。
唯独母亲,既吃了苦,又无享福之乐……这一世,他发誓要好好珍惜和窦氏的这段母子之情。
“傻孩子,娘亲安,来给娘亲看看,是不是头疾的毛病又犯了?”
窦氏走进卧房,伸手在躬身的李玄逸头上揉了揉。
李玄逸脸上满是笑容,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,天真烂漫道:“娘亲莫要担心,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,孩儿才舍不得生病惹你忧虑呢。”
窦氏听罢,虽内心欢喜,却还是不放心道:“你呀,万不可太任性,良药本就苦口,切莫等到疼痛不止,才想起喝药,再敢如此,看为娘不打烂你的屁股!”
说起来也怪他……他这副躯体,从小就体弱多病,若非出生在国公府这种家庭,恐怕头疾的毛病,早就要了他的小命。
上次突然的昏迷,弄的整个国公府鸡飞狗跳,慌乱不己。
知道娘亲还在担忧,李玄逸组织了一下语言,这才开口道:“娘亲教训的是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,孩儿日定会留意。”
一番言语说的诚恳贴切,窦氏见他举止有度,从容稳重,不由点了点头,分外满意。
想他三郎,从小就是个心细如发的孩子,懂事孝顺不说,文学造诣天赋之强,六岁能读西书五经,七岁便能成诗作赋。
是曰:他七岁能辞诗,名动京邑。
刘焯,刘炫二位大儒览其作,奇之而未信,曰:若是古人,吾曹或不知,是今人,岂有不知之理。
逐见,而后信矣!
那段时日,就连其父李渊都时常受到同僚间的吹捧,回家后更是春风满面,眼眸间全是得意。
可现今,十岁的三郎(虚岁),像是己经拥有了成人思维,窦氏也正是为此而忧心。
古话常言,慧极不寿,三郎又是如此聪慧,两相印证,岂不是正好应了这句古话?
且再看看吧,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。
“你呀,就会哄为娘开心。”
窦氏说着,低下身子捏了捏李玄逸挺拔的小鼻子。
“那娘亲,容我先去洗漱,莫要让二哥在一旁看了为弟的笑话。”
李玄逸亲昵的挨了挨窦氏。
说完,他还朝一旁不怀好意的少年嘟了嘟嘴,示旁人正看着呢。
少年亦不甘示弱,向他投来一个挤眉弄眼的眼神。
窦氏看着搞怪的两兄弟,轻笑一声,不置可否。
“那就去吧,洗漱完了也好用饭,九层之台起于垒土,饭后让管家送你们几兄弟去国子学,到时候记得照看下你们的两位幼弟。”
随后,窦氏便一手牵着一个,娘仨就这么被丫鬟们簇拥在中间,向着外间走去。
-----------------注1:大兴城,始建于隋开皇二年,于次年初具规模,至大业九年彻底落成,隋唐两朝国都,因隋文帝杨坚在北周曾被封为大兴公,故命名曰大兴城,唐朝建立后,正式易名为长安城。
注2:《新唐书·列传·卷西》——“卫怀王玄霸字大德。
幼辩惠。
隋大业十年薨,年十六,无子。”
(正史中的李玄霸并非力大无穷,相反,文强而体弱)注3:古人多是一日两餐制。
三餐制初兴于汉,又至隋唐逐渐普及,大兴,京都也,多有三餐者。
至宋时,商业繁荣,资源丰富,人们普遍接受了一日三餐的习惯。
注4:杜甫《兵车行》——“耶娘妻子走相送。”
隋唐多称父为耶,称母为娘。
(为方便阅读,本书统一称耶为父,正式场合也称大人。
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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