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王在看文章。”
小宫女抬起头,神色三分小心七分害怕,“王嘱咐过,现在无论谁都……都不能打扰。”
李斯手里握着一卷竹简,朝关着的门一望,淡淡道,“他在看什么文章?”
宫女略微脸红,低头慌道,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
“求大人恕罪,奴婢大字不识一个。
但……”她犹豫。
李斯眯起眼睛。
宫女抓着自己的衣角,微垂的头面露难色,“听说,昨夜从韩国传来几卷……”李斯捏紧了手里的竹木片,“他这几天废寝忘食读的,都是韩人之作?”
“回大人,许是。”
“可是一个叫韩非的作品?”
“……奴婢不肯定。”
“不肯定……”李斯冷冷地重复。
宫女紧忙跪了下去,“大人!
奴婢真的不知,奴婢……”哽咽着,正好对上李斯冰冷的双眼,浑身一震,趴下去重重磕头,“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啊……”李斯却不耐,看着紧闭的门楣,一双狐眼叫人捉摸不透,“你走吧。”
宫女先是一愣,仿佛没想到大人会这么放过她,眼泪还在眼中打转。
见李斯不再回应,方才如蒙大赦,磕了响头,提起罗裙匆匆离去。
李斯推门进去。
紫檀香。
险峻的山水画屏后,传来连连称好的赞叹。
李斯心神一阵慌乱,该来的总是要来。
绕过屏风,知嬴政天性警觉,定会发觉,便站定了观察。
却没有发觉。
只见秦王手不释卷,脚下也不停步,珍宝似地看来看去,还不断地评出一声好来。
李斯敲了一下屏风。
秦王骤然抬头,见是他,不怒自威的神情柔和下来,“原来是李大人,快快过来,我正欣赏几篇佳作。”
李斯走过去,在秦王身边坐下,却不看那书简,而是对上了秦王兴犹未尽的侧脸。
他的秦王一兴奋就脸红,眼角上翘,眉尾下收,仿佛是个乐不可支的孩童。
这孩童用宽阔的肩膀揽着他,他一进去便挣扎不得,“李大人,你瞧,这人寥寥数语,论述了是鸟不飞则己,一飞冲天,大器晚成,大音希声。
写的好啊。”
秦王审视地入迷,“寡人若得见此人与之游,死也无憾。”
李斯呼吸一滞,顿时哑口无言。
良久,才暗自叹了口气,无心附和,“看来确实写得好了。”
低头,做足了心理准备,忍不住去看。
结果浏览,细看,再看,看了一遍又一遍,不厌其烦,回味无穷,不看则己,一看惊心,放下书简,李斯久久不能平静。
这就是他的故人,他最熟悉的,也是他最想逃离的故人。
他们曾在简陋屋檐下并肩而坐,同学一师,同宿一室。
在夫子的谆谆教导下各怀志向,以彼此为目标,以天下为棋局,誓要纵横西海。
相伴时,那人就文风若龙,时隔多年,更有精进之势。
文中饱含时机未熟、蓄势待发之意。
怪不得,怪不得,这样的文才能写到王的心里。
死而无憾呵。
看完,李斯偏头看秦王,后者正望着他,两人沉默了一阵,而后秦王将厚实的身体压在他的肩膀,在他耳边沉声低吟,“李大人,你知朕。”
你知朕,三个字,轻飘飘地,飘进了李斯生命中。
李斯了然。
他的秦王早慧,从小到大,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。
李斯靠进秦王怀中,感受着那一份沉甸甸的倚靠,那感觉并不舒适,却十分让人安心。
他轻道,“王乃天选之人,定然能如鹏鸟一般,一飞冲天。”
秦王抱得更紧了,唇贴在李斯敏感耳后,上下翕动,一字一句,都如春日御园香榭的百花,浸透了李斯倦怠的春梦,他说,“我定要飞到至高处,俯视只属于朕的天下。”
这话引发了一阵酥麻,有点类似偶尔得趣时的感觉。
李斯眯着眼睛,没说话,且如丝如缕地享受着它。
这是他的帝王,如此豪言壮语,和他偶尔略带稚气的霸道却出奇的相配。
自嘲无也用,李斯对此倾慕不己,哪怕他的王比他小十岁。
他是天,他是地,他是古今唯一实在的神人,是开创千古霸业的唯一。
李斯着迷了。
李斯有道,他的道即寻一霸主,普法天下。
如今这天下,只有一人可行帝王之道,无他,定是秦王。
“无论何时,你要一首在我之右。”
秦王说。
李斯没有立即回答,他仰头看着秦王削刻的下颌,看那自高而下投来的强势目光,看那黑亮的眼底的不可一世的占有欲。
李斯忍不住微笑。
他不常笑,自知模样凉薄,笑起来不算佳人,就省去了这俗人礼节。
且因笑少,突然一笑起来,不教人喜悦,倒教人吃惊。
虽然如此,除却快乐的笑,其它譬如冷笑,李斯却十分在行。
而这时他并非冷笑,而是实实在在地愉悦。
秦王需要他在他之右,有这份需要,他复求何?
从来都不是王先选择的他,是他自己栽倒进来,将一切人伦苦楚,化为声声不能发出的呜咽。
李斯感受到秦王火热的身体,而他自己却显得冰凉。
他转身攀住王的脖颈,自褪了衣裳。
最新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