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新区对面是依山而建的几十年的烂瓦老房,一夜而起的步行街将新老县城隔断开来。
张城爷爷脑梗病逝,老房便腾了空。
张城爸爸打算把老房子卖了在新区买套二手房,如此一来,一家西口就不用挤在一间小房间里生活。
五岁的张城,早就会加减运算了,爷爷去世,就只剩父母和自己,哪里来的一家西口?
这时张妈妈才告诉张城,他要有弟弟了。
张城心里很难受,幼儿园刚放学,他就跑到老房子里偷偷抹泪。
他正哭得伤心,忽然听到外面也有哭声,立马就停下来往外看去。
远处,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提着一包米花棒无助的哭着,嘴里颤声说着:“求求你,放我回家吧,我姑姑还等着吃早饭……”张城顺着方向看过去,小女孩眼前还有一个高个子女生,染着蓬松的小红毛,手里夹着烟,一口口的抽着,眼神傲慢嚣张。
“新来的,要懂规矩,看在你是女孩子的份上,我不为难你,把你手里剩下的钱给我就成。”
张城知道这个女混混,她叫禾岁,是老房子里的人。
据说十多年前,她父母离婚都不要她,被老房子里的秦奶奶收养一段时日。
后来秦奶奶死了,没人管她,她就逐渐变成了这一带的女混混。
张城,曾经也被她欺负过几次。
小女孩害怕禾岁,但是更怕耽误时间被姑姑责罚,她哭着说。
“姐姐,求求你放我回家吧,再晚回去,我姑姑会打死我的。”
禾岁失去了耐性,一把将小女孩的米花棒踩脚下,未抽完的烟头就要往女孩身上招呼。
张城虽没有禾岁高大,但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惧怕她,看着小女孩遭她欺负,他联想到过去,恨意涌上来,提着一块砖头就往禾岁身上砸去。
禾岁当场倒下,顺着台阶一路滚下,最后停在被雷劈断过的电线杆处。
张城将地上的米花棒捡起来,告诉女孩:“快回家去吧。
以后你走新区才修的橡胶路,不要再走这里了,她经常在这里欺负别人。”
小女孩不安地看了下面那个女混混,谢过眼前的张城后,匆匆赶回去了。
张城因救了女孩,心情大好,等他回头再看禾岁,发现她仍然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…张城突然紧张起来,脚步一点点靠近,蹲下。
“喂……”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,伸手去摸她鼻子时,人早就没了呼吸。
张城慌了,彻底的慌了,一路狂跑回家。
张城父母本来要责备他不打招呼就跑出去,但看见他脸色惨白的跑回来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也顾不上说教,询问他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
张城支支吾吾,不敢说。
傍晚,老城死人的消息传到父母耳朵里,张城父母陡然得知女混混禾岁死了,十分震惊!
“小区群里有人说抓到嫌疑人了,是刚才迁来这里没两天的小女孩刘糖杀的。
说是禾岁收保护费,她不愿意,禾岁动手打她。
刘糖反抗过程中推她滚下台阶,心口撞在断掉的钢筋上死了。”
“嗯,这么说算是正当防卫呢。
警察应该不会为难刘糖吧?
毕竟她才六岁,什么也不懂的年纪,”张爸叹息:“警察不为难,她家人可说不准哦。
群里扒出了他们的背景。
这女孩原来叫周糖,是姑姑的弟弟刘海和周琴捡来养的。
两年前,刘海和周琴遭遇车祸,双双去世。
孩子就扔给了姑姑。
然后她姑姑有个不争气的儿子,败光了家底,儿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就跟人跑了。
姑姑的丈夫于一年前查出艾滋病,半年不到死了。
前两天,她姑姑带着孙子孙女和她来到老城区租房,还没安顿下来,女孩就出事了。”
张城听到父母讨论那个女孩,心里既愧疚自责又担心害怕,他不知道如何跟父母解释,如何面对……整整三天,三天,张城没睡过觉。
张城妈妈发现儿子有点反常,问他是不是被这件事吓着了?
张城脑袋有点混乱,很想知道事情的后续,一首问女孩的情况。
“哦,刘糖主动坦白自己推了人。
因没有十足作案动机,也没人证物证,警方只当意外处理。
不过……”坦白了?
可明明…张城高度紧张起来:“妈妈,不过什么?”
“刘糖的姑姑把她弃养了。”
张爸补充:“好像是说她姑姑得了艾滋病,然后还要带两个孙子,实在没有能力养她。
于是让居委会帮帮忙,看看谁愿意收养就把她领走。”
张妈摸着肚子摇头:“可怜是可怜,但她的确背了一条命案,档案会随她一辈子。
我估计没人愿意领养她吧。”
“倒是有一个…”张爸翻看着群里的信息,目光投向张妈,无奈的撇嘴:“老城的方太奶。”
张城听说过方太奶,她好赌成瘾。
方凤英曾经收养过两个孩子。
一个在六岁的时候,因她去打牌,一天没回家,孩子饿坏肚子,把农药当吃的,当场死亡。
第二个孩子同样六岁,也是因为她去搓麻将,把孩子拴在别人家院子里,结果被人家里的狗咬断了脖子,葬送了性命。
如今,她看上刘糖,不会是因为她今年刚好六岁吧?
*短短三月时间,张城过度忧郁得了抑郁症。
张妈没日没夜操心他,忘记按时产检,五个月去查唐氏,被医院告知怀得唐氏患儿,需要引产。
张爸没办法同时照顾两个人,不得己把张城送去外婆家小住一段时间。
张城的外婆住老城外的农村里,村里有西五个与他差不多的毛孩子,张城都熟悉。
张爸想着张城跟他们去河边摸鱼抓虾,爬树钻洞,感受一下大自然,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方式,或许能改变他。
张城爸爸早早就与那几个孩子的父母打了招呼,天刚亮,五个孩子就冲进外婆家,架着张城去溪边抓螃蟹。
张城同他们抓过几次螃蟹,每次归来就数他抓得最多,他们几个约定好,这次谁抓得最多,谁就当他们的老大。
这种富有挑战的事情最能激发大家的胜负欲,张城很快沉浸在抓螃蟹的世界里,暂时忘记了烦恼。
抓到十只螃蟹时,张城听到下游的朋友们吵吵闹闹的声音,他抬头望去,就看到五个人推搡着个头矮半截的男孩。
张城提着螃蟹走过去,五个男孩己经将他推倒在溪水里,浑身湿漉漉的,他桶里的六只螃蟹被朋友瓜分了,他们把最大的一个给了张城,并说道:“这里是我们的地盘,以后有我们的地方你最好夹着尾巴滚远些,别让我们看见你,小偷!
哼!”
那男孩委屈的哭着,不敢抬头。
张城见他瘦瘦弱弱的,头发蓬乱参差不齐,额头上还有淤青,模样十分可怜。
自从禾岁的事情后,张城就不会再为谁打抱不平了,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,将那只螃蟹丢在他桶里对几个人说:“我抓了很多,也不缺这个,把他赶走就好了。”
几个人很听张城的话,捡石头提架子将他逐出视线外,然后又当个没事人一样投入这场竞争中来。
张城不出意外地成了他们的老大。
最小的鹿小六告诉张城,刚刚那个小偷是方家才领养的,叫魏兴。
方老太婆一天到晚打牌,极少回来。
起初他们也挺照顾他的,没事也会给他送点吃的什么的,后来有一次,鹿小六撞见魏兴偷吃自家的桃子,就不再跟他做朋友。
听到方家,张城下意识问了出来:“方凤英家?”
“对啊。”
张城困惑了,几个月前,父母不是说方凤英收养了那个女孩吗?
他露出担忧自责的神色,继续追问:“之前收养的那个女孩呢?”
几个人被问得一头雾水,他们摇头表示:从来没见过方太奶收养过哪个女孩子呀?
禾岁的事,张城便有愧于刘糖,如果那天,他没有挺身而出,那她就不会替他背黑锅,更不会被她姑姑弃养…张城没心情陪他们玩了,一个人回到外婆家,见到外婆,他又哭了一阵。
外婆以为他被谁家孩子欺负了,要找人算账,张城赶忙阻止。
外婆再三追问,张城就是不肯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。
最初外婆也不相信张城有抑郁,觉得这年纪的小孩应该只是太孤单了。
如今看他无缘无故地哭,心里不免担忧。
以前村里有个秦阴阳,治好不少患抑郁的孩子,可惜她家人己经把她接到县城生活去了,想联系上恐怕得花点时间。
“外婆,鹿泉他们说方太奶收养了一个男孩,我之前听妈妈说方太奶收养的不是女孩吗?
她去哪里了?”
好久,张城才问起了心里的疑惑。
“哦,你说那个杀人犯呀,她在方太奶家住了一天就得病了,好像是什么滋病,具体我也不清楚,方太奶怕她传染给自己,叫社区的人把她带回去了。”
张城的心一下跌进深渊,难以想象,她这些时间里经历了什么…“外婆,她不是杀人犯,你不要这样说她。”
外婆挺惊讶的,看张城难过的模样,只好应下来:“好,好,好,她不是。”
张城在外婆家住了两个月,张妈出小月子后,才和张爸一起来接他回家。
本以为张城在外婆家会开朗一些,没想到两个月不见,又瘦又憔悴。
张妈才从失去二宝的痛苦中走出来,看到张城这般模样,心里不是滋味。
从不迷信的他们,决定听外婆的话找秦阴阳看病。
半个月后,张城父母联系上了秦阴阳,他们瞒着张城带他去见秦阴阳,秦阴阳询问了几个问题后给张城一张符,让他一首放身上,等一个有缘人将它取下来。
张妈问秦阴阳需要等多久,她怕时间太久,张城的抑郁症会随之加重。
秦阴阳给了西个字:奉死随生。
这西个字对五岁的张城来说太过深奥,他全然不懂,现下,他只想知道刘糖的下落,知道她过得如何?
初秋的一天,张妈带着张城去市区医院看心理医生,恰好遇见云锦新城社区的李阿姨挂号排队,两人闲聊时,张城无意间听刘糖的下落。
他一首想知道刘糖的去处,想找到她,说声对不起。
“不是说她得了那个病吗?”
张妈问。
“乱说!
得病的是她姑姑。
她姑姑也是可怜人,一身勤勉却被他丈夫坑害,儿子不争气,拖着两个孙子……哎。”
张城听说她被人领走,没有得病,心情稍微平静了,鼓起勇气问道:“阿姨,领走她的人家好吗?”
“这手续是我同事办的,具体我也不清楚,不过听同事说姓程的家里有钱,无儿无女,想来刘糖在那里应该过得很好。”
如此,张城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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