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杭州城仍浸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沈云襄披了件素色斗篷,青瓷在前头提着灯笼,微弱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晃,映出街角未干的夜露。
凤凰岭在城西十里外,山路崎岖,寻常人不会在这个时辰上山,但云襄知道,这是唯一的机会——继母王氏的眼线还未醒来,而采茶人尚未开工。
"姑娘,小心脚下。
"青瓷的手语在昏暗中格外清晰,她指向路边一丛低矮的灌木。
云襄蹲下身,指尖拨开叶片,露出几株嫩绿的茶芽——是野生的白毫银针,叶片背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在灯笼光下泛着银光。
"这不是普通野茶。
"云襄低声道,"是母亲当年培育的变种。
"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前行,终于在一处陡坡前停下。
眼前是一片被藤蔓遮掩的山洞,洞口石壁上刻着极浅的纹路——一朵盛开的茶花,花蕊处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凹槽。
云襄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残缺的玉印,轻轻按入凹槽。
"咔嗒。
"石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。
甬道内空气潮湿,混着陈年茶香。
青瓷的灯笼照出两侧整齐排列的陶瓮,每一只都用蜡密封,瓮身上刻着年份与产地——"天禧三年,武夷山正岩""乾兴元年,顾渚紫笋"……云襄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,胸口微微发紧。
这些都是母亲的手笔。
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,中央摆着一张乌木茶案,案上摊开一本账簿。
云襄翻开第一页,墨迹仍清晰如新——"货殖女训·卷一:女子经商,首重隐匿。
"账簿里详细记载了二十年间江南茶市的交易记录,每一笔都标注了买卖双方、成交价、甚至官府抽税的漏洞。
而在最后一页,云襄发现了一张名单——"十二茶娘"十二个名字,十二位女子,身份各异:茶农之女、官伎、绣娘、甚至一位县丞的夫人。
每个人名后都附着一行小字,写明了她们掌握的技能——验茶、记账、疏通漕运、甚至仿制官印。
"母亲……"云襄的指尖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普通的茶商账册,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青瓷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,指向石室角落——那里摆着一只小巧的铜匣,匣上落着厚厚的灰尘。
云襄拨开铜扣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契约,最上面一张写着:"凤凰岭野茶林,归沈氏嫡女云襄所有,凡取茶者,需以等价银钱或消息交换。
"落款处盖着母亲的私印,而旁边,赫然是半个陌生的官印痕迹——与云襄那半枚玉印严丝合缝。
天光微亮时,云襄和青瓷离开了山洞。
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去,远处的茶林里己有人影晃动——是采茶人。
云襄本想悄悄离开,却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,紧接着,林间窜出五六名持刀的壮汉。
"沈姑娘,夫人吩咐,您不该来这里。
"为首的男子咧嘴一笑,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意。
云襄后退一步,掌心渗出冷汗。
她认得这人——萧家的护院头子,专替萧三娘处理"不听话"的茶农。
"姑娘,跑!
"青瓷猛地推了她一把,自己却迎向那些壮汉。
云襄踉跄几步,转身冲进茶林深处。
身后传来打斗声,但她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往山下跑。
首到她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。
"沈姑娘,晨露湿重,小心着凉。
"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,云襄抬头,正对上崔砚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披着墨色大氅,腰间依旧悬着户部的印信,而他的身后,站着两名佩刀的衙役。
"崔大人……"云襄嗓音微哑,"您怎会在此?
"崔砚舟的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衫和沾泥的裙角,淡淡道:"查私茶。
"云襄心头一跳。
"凤凰岭的野茶,理论上归官府所有。
"他慢条斯理地说着,指尖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袖口——那里露出一角靛蓝色的纸,正是户部的茶引。
"但若有人能证明这片茶林是私产……"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"或许,本官可以网开一面。
"云襄攥紧了袖中的地契。
她知道,这是一场交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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