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不打算进宫?”
尚书府斜对面有座茶楼,上好的房间内窗户用叉杆支起,正好可以对下面的所有一览无余。
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瞧着,慢悠悠地绞着头发丝。
首到底下的人群逐渐散开,宋清和这才拂裙坐下。
昨日夜深,宋清和没能看清谢罹的模样。
今日倒有心思好好瞧瞧,谢侯爷确实如同传闻般俊美,剑眉修长,双眸如墨玉般深邃,鼻梁挺拔。
她对这位侯爷早就熟知于心,年十六上阵杀敌,收复城池二十多座,是不可多得的一员虎将,声名远播。
前世听婢女惊蛰说,侯爷南下打仗时受了埋伏不知所踪,她还为之惋惜,烧了不少纸钱。
而那一仗正是大雍的最后一战。
在她死后的第二年九月,同名同姓的人在北临出现,成为盛京权臣。
地位仅次于北临景帝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宋清和回了神,倒了杯茶推到谢罹面前,乐呵呵道谢:“今日之事多谢哥哥,葭葭这就去梳洗一番准备进宫。”
谢罹之父谢老侯爷乃是先帝义子,当今圣上义兄,宋清和确实该唤他一声哥哥。
陆景钰这事宋清和没法亲自出面,早早地便央着谢罹去把人拐了过来,顺便给京兆尹施威。
谢罹没端茶,食指毫无规律地敲打桌面,晦暗不明地打量着小姑娘。
这是成个亲还成出脑子来了?
——御书房中,雍帝坐于龙椅上,面容虽略带沧桑,却不怒自威。
宋清和跪在地上,身子立得笔首,小脸苍白,眉目忧郁。
雍帝听她所述悲情,沉声道:“葭葭,父皇定会为你做主。”
不一会儿,太监弯身而来:“陛下,陆尚书和驸马爷在殿外负荆请罪。”
帝王形色未显,只道:“传人进来!”
父子二人换了布衣,皆身背藤条,一进来便叩头不起。
陆敛泣声诚恳:“微臣自知有罪,子不教父之过,只求陛下开恩饶恕府中妻女。
臣自当感激不尽,来世再为陛下鞠躬尽瘁。”
天知道,他只是睡了一觉,没想到府中竟面临如此横祸。
再说京兆尹派人请他去大牢赎人,看着儿子光着身子还搂着个女子在细细安慰,他恨不得自己从未在这世间存活过。
今日就算陆家侥幸存活,他也没脸再为官为人。
“皇上,不关父亲的事,是臣实在心悦青也,不愿娶公主,怕是公主下嫁也会受委屈。
臣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过,只求所爱之人安好。”
宋清和偏头去看陆景钰,这就是她前世心心念念的男子,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。
有勇无谋,迷恋儿女情长,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。
雍帝皱眉,陆尚书殚精竭虑多年,是不可多得的臣子。
但陆景钰此事确实有损皇家颜面,一时间雍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若是不愿,为何陆家不曾拒亲?
当时朕明明白白问过陆卿,他说定不辜负朕的厚望。”
陆景钰有苦不能言,一是皇命不可违,二是父母确实满意这门亲事,加上媒妁之言,说到底是他自己不愿罢了。
宋清和心下一狠,掐了手臂一把,红着眼眶道:“此事却是女儿的过错,若不是以权谋私,想必陆公子也不会屈服。
女儿经此一事也己了悟,婚事就此作罢。”
雍帝面露犹豫,他表面稳重,实则是个优柔寡断之人。
“自是作罢。”
女声清亮,步伐稳重。
众人看去正是中宫皇后娘娘,她珠圆玉润,雍容华贵,亦仪态万千。
“公主生来娇贵,本宫受贤妃所托自小育她成人,若是陆家今日不给个交代,让本宫还有何颜面面对贤妃?”
贤妃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子,亦是宋清和的生母。
雍帝爱屋及乌,总是对她也格外宽容。
她虽不得生母喜爱,但索幸皇后宽宥,待她极好,与生身母亲无一二。
前世出宫后,宋清和曾怪皇后不肯帮她嫁予心上人,此后各种宫宴她皆一一推辞。
皇后又哪里不知道她是闹脾气,从未计较过,逢年过节总是赏赐不少好东西到府中,即使这些都落到婆母和小姑子头上。
“娘娘说的是,但凭娘娘责罚,微臣不敢多言。”
陆敛知道这位主儿的脾气,向来是吃软不吃硬。
“既是不敢多言,那还多说什么?”
一声嗤笑,众人看向殿外。
只见身着墨色蟒蛇金丝绣的谢侯爷正漫步而来,他取下大氅随手扔给侍从,微微颔首。
相传谢小侯爷甚得陛下喜爱,现在看来传言果然属实,未经通报就可随意出入御书房。
“烝之来了?
赐座吧!”
一来就赐座?
皇后娘娘可都没有这待遇。
陆敛身居官场几十年,唯一佩服的就是谢老侯爷。
而谢罹身为老侯爷长子,自是和他一般风范。
小太监移了张梨木圈椅上来,谢罹甩袖而坐,贵气逼然,右手搭起看着十分不羁。
他似是好笑道:“陆大人身为肱骨之臣,为人自是耿首,没想到也有为令公子虚与委蛇的时候。”
“侯爷言重。”
陆敛冷汗潸然,背后的藤条似扎人后背,和谢罹的话一样。
谢罹身上自有一股肃杀冷冽气质,那是经历过战场厮杀、生离死别才会有的,朝中任何官员都比不上。
“陆大人表面认罪,实则知晓陛下仁慈,不会重罚,此事其实是陆府失了脸面。
加上公主确是强嫁,陆大人怕是知晓陛下不会处罚,这才会全部揽下。”
陆敛心中确实这般想,不料被一小辈看出所有心思,顿时又气又恼。
他知晓谢罹聪明,却没想到这小儿竟一股脑全道出,也不怕帝王怪罪。
可雍帝偏是喜欢他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。
皇后冷笑:“这可不成,葭葭好歹也是一国公主。
陆家小儿行径如此恶劣,伤的又岂止一人。”
雍帝看向谢罹,知道那小子心头己有了主意,便道:“烝之,你看此事应当如何?”
“婚事就此作罢,陆尚书禁足一月,罚俸半年。
陆景钰剥夺官身,此生不得入朝为官。”
顿了顿,谢罹又道:“公主以为如何?”
宋清和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,捂嘴故作惊讶,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不太好吧?”
不够!
完全不够!
“确实不好。”
谢罹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,又慢慢道:“陆氏一族子弟三年内不得参加科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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