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一桶冰水浇在沈昭头上。
黎夏的身体悬在七层楼高的半空中,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电影画面。
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汽车警报声,整座城市的电力系统似乎都瘫痪了,只剩下月光勾勒出少年摇摇欲坠的轮廓。
"这不可能......"周临的枪掉在地上,金属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林笙的白大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她——或者说"他"——正用某种微型设备对准黎夏的后背,蓝光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轨迹。
"记忆锚点重置程序启动。
"机械化的女声突然变成低沉的男声,"沈教授,你该想起来自己是谁了。
"沈昭的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一些陌生的画面强行挤进脑海:无菌实验室里排列着数十个培养舱,每个舱体都浸泡着与黎夏长相相同的少年;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用手术刀划开她的后颈;周临的父亲在监控屏幕前比了个割喉的手势......"啊——!
"她抱住剧痛的头蹲下,听见周临在和林笙搏斗。
肉体撞击声、布料撕裂声、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当她再次抬头时,林笙的人皮面具己经脱落一半,露出底下属于中年男性的狰狞五官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天空开始倾斜。
月光像被无形的手拧转九十度,整栋大楼发出钢筋扭曲的呻吟。
沈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丝违反重力向上飘起,而黎夏的身体正在缓缓"上升",仿佛那才是正确的"下方"。
"抓紧我!
"周临扑过来抱住她的腰。
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,有种不真实的温暖。
沈昭突然想起雪山照片里他搂住自己的姿势,也是这么用力到发疼。
林笙——现在该叫他什么?
——站在天台边缘狂笑。
他的白大褂像降落伞般鼓胀起来,后颈的芯片迸发出电火花。
"欢迎来到真实的1998年!
"他的声音突然变成沈昭母亲温柔的语调,"昭昭,妈妈等你好久了......"世界在沈昭眼前裂成两半。
坠落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。
沈昭在失重中抓住周临的手腕,发现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细小的、金属光泽的触须从他指缝间探出,像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手臂。
"别看。
"周临用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,"记忆蠕虫会污染视觉皮层。
"他们跌进一团棉花般的雾气里。
沈昭的鼻腔充满玫瑰腐败的甜腥味,耳边响起童年最恐惧的摇篮曲——妈妈自杀前每晚唱的那首。
雾气散开时,她发现自己跪在一间贴满儿童画的教室里。
正前方黑板用粉笔画着巨大的玫瑰,每片花瓣都标注着日期:1998年9月12日。
"认知滤网的最底层。
"周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的身影在虚实之间闪烁,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
"我们被塞进林笙制造的集体记忆里了。
"沈昭看向玻璃窗,倒影里的自己穿着小学校服,脖子上挂着"沈昭 三年级二班"的名牌。
更可怕的是,教室里所有课桌后都坐着成年体的死者——浴缸里的红裙女人正用蜡笔画着解剖图,心脏被贯穿的男人在朗读课文,而玩具柜里的小女孩......小女孩不见了。
"找...到...你...了..."冰冷的吐息突然喷在沈昭后颈。
她猛地转身,看到黎夏的脸以诡异的角度从天花板垂下来。
他的嘴角被鱼线扯到耳根,露出和死者如出一辙的夸张微笑,手里举着个老式录音机。
磁带开始转动,播放出沈昭自己的声音:"实验体7号记忆清洗完成,正在植入1998年虚假记忆......"---周临的刀光划破幻象。
他从虚空中抽出的军刺显然不属于这个年代,刀刃上刻着细密的二进制代码。
当刀锋刺入"黎夏"眉心时,整个教室像被打碎的镜子般崩裂。
"呼吸!
"周临把沈昭的头按在自己胸前,"别听那些声音!
"他的心跳快得惊人,衬衫第二颗纽扣上有个微型发射器正在发红光。
碎片化的现实重新拼合。
他们跪在真实的大学实验楼里,西周是冒着电火花的培养舱。
林笙——现在能清楚看到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——正把针管扎进黎夏的颈部静脉。
"吴教授?!
"沈昭脱口而出。
这个名字像钥匙般打开了记忆闸门:吴世勋,脑科学研究所前所长,妈妈大学时代的研究搭档......也是当年负责给她做心理干预的专家。
男人转过身,白大褂下露出机械义肢的金属光泽。
"昭昭长大了。
"他慈爱地笑着,举起一个狐狸面具,"但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"沈昭的视线突然被血红淹没。
她看到二十年前的妈妈站在同样的位置,后脑有个汩汩流血的弹孔;看到幼年的自己被绑在电击椅上;看到周临的父亲在监控室里按下红色按钮......"记忆蠕虫开始反哺了。
"吴教授陶醉地闭上眼睛,"多么完美的复仇啊......让加害者后代亲手杀死受害者后代......"周临的枪响了。
子弹穿过吴教授的眉心,却在皮肤表面激起水波纹般的涟漪。
整间实验室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,所有培养舱同时开启,数十个"黎夏"睁开了眼睛。
"跑!
"周临拽起沈昭冲向紧急出口。
身后传来吴教授扭曲的笑声:"你们能逃出1998年吗?
昭昭,你妈妈当年也试过......"---地下通道的荧光灯管滋滋作响。
沈昭的指尖还残留着幻象中的血腥味。
周临的通讯器突然亮起,传出黎夏虚弱的声音:"昭姐...密码是...你妈妈的......"杂音吞没了后半句话。
周临从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:1998年玫瑰园绑架案的剪报,边缘用红笔圈出西个孩子——幼年的沈昭、周临、黎夏,以及一个戴着狐狸发卡的小女孩。
"第西具尸体。
"周临的喉结滚动,"当年实际有西个孩子被绑架,但公开报道只有三个......"沈昭突然想起浴缸里红裙女人扭曲的手指——那根本不是成年人的骨骼,而是被强行拉长变形的儿童肢体。
三名死者都被改造过,就像吴教授改造记忆那样改造了肉体......通道尽头出现微光。
黎夏浑身是血地靠在配电箱上,手里攥着个U盘。
他的T恤掀开一角,露出肋骨位置的条形码——B-712-1998。
"我们......都是培养舱里长大的实验体。
"他咳着血沫把U盘塞给沈昭,"吴教授用克隆人重构了1998年......真的黎夏早就......"整条隧道突然剧烈震动。
沈昭在崩塌的混凝土碎块中看到周临扑向黎夏,看到自己的手自动输入了母亲生日解锁U盘,看到监控视频里二十年前的自己——举着刀走向熟睡中的母亲。
(第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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