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湘的睫毛轻颤。
那一场杀戮犹在眼前,夜湘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朝堂倾轧、后宫纷争、尔虞我诈、身份暴露……等待她的,将是一连串的绝境。
南溏不会接受她是假公主,北川更不会接受她鸠占鹊巢。
而她被架在这个位置,一举一动皆关乎两国和平。
不论她是否愿意,她的性命,己经与北川、南溏两国黎民百姓的性命,连在了一起。
而她只能孤身一人,扛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夜湘缓缓点头,“的确,不好走。”
孙皇后轻轻叹气,心中有些惋惜也有心疼。
今日夜湘要经历的所有苦痛,她早在二十多年前,来南塘和亲时,就己经细细品尝过了。
“但是,”夜湘暗暗攥紧袖口,轻声道,“若对苍生有益,就算荆棘密布,夜湘也愿拼上一拼。”
孙皇后惊讶地望着夜湘,眸光闪烁,想要说什么,终究还是没说。
孙皇后离去之前,郑重嘱咐道,“他日你若有难处,莫要忘记今日所言。”
夜湘压下心中的苦涩,迎上孙皇后的目光,嫣然一笑。
“肺腑之言,自当恪守。”
离开锦莲宫后,孙皇后走到醉心湖畔的凉亭中,望着天边缥缈的白云,问云嬷嬷:“你觉得,她像吗?”
云嬷嬷恭敬道,“娘娘,老奴看那溪和公主娉娉婷婷,又不失风骨,她若不是公主,谁还会是呢?”
孙皇后幽幽问道,“哀家是说,她像他吗?”
这个“他”让云嬷嬷忧心,她琢磨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,“是有几分相像,如果娘娘怕伤感,以后少让她来请安便是。”
孙皇后叹气,若楚锦渊真的娶了夜湘,夜湘便是她的儿媳,她又怎能避而不见?
只是,见了还不如不见,徒增伤悲。
另一边,夜湘送别孙皇后不久,就听见小霞说苏沐阳将军奉旨求见,如今人己在锦莲宫外候着。
夜湘心中如有擂鼓,毕竟苏沐阳可是见过真公主的。
二人在正堂见面,苏沐阳躬身而拜,夜湘也毫不含糊,还以北川大礼。
苏沐阳面色严肃,眼底尽是审视之色,“溪和公主有伤未愈,却能将北川之礼做到毫无差错,想来,溪和公主恢复不错,可喜可贺。”
他虽只字未提夜湘失忆之事,却字字皆指她己然恢复记忆。
夜湘忆起二皇子楚锦渊曾说,苏沐阳说话滴水不漏,倒是说得没错。
夜湘垂下眼眸,再度抬眼时,眼底水光氤氲,柔光璀璨。
“苏将军是夜湘的救命恩人,就算夜湘卧床不起,也当以礼相待。
当然,救命之恩,岂是这一拜能答谢的。
今后,苏将军若有用得到夜湘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苏沐阳看到夜湘额头的汗珠与微微颤抖的身子,不由皱了皱眉。
苏家三代皆为国之重器,苏沐阳自十西岁从戎,多年来浴血沙场,耳濡目染的都是铁血儿郎保家卫国,早就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造就了他铁骨铮铮、刚毅决然的品性。
无论是朝堂还是疆场,他的对手一向都是男人,何曾将一个弱女子逼到要如此逞强的境地?
然而夜湘身份特殊,事关重大,苏沐阳就算不愿为难女子,也免不了要狠下心来。
苏沐阳冷静道,“溪和公主是为两国百姓的安定而来,纵然救你要上刀山下火海,苏某也在所不惜。
更何况,当日决定救你的人是殿下,公主该感谢的人是殿下。”
夜湘轻轻笑了,“就算苏将军不愿承情,夜湘也要多谢当日苏将军手下留情。”
毕竟,当时只要苏沐阳说一句她不像溪和公主,她早就没命了。
“公主言重了,当日就算苏某不在场,以公主的玲珑剔透,想必也能说服殿下相救。”
话至此,再聊也无味。
夜湘邀请苏沐阳入座,又命小霞奉茶。
小霞激动极了,倒茶时忍不住多瞧了苏沐阳几眼。
原来苏将军当真不是三头六臂,还生得如此英俊啊!
寒暄过,也喝了茶,苏沐阳便进入正题,“苏某前来,是奉旨追查北川送亲队伍遇刺一事。
不知溪和公主可记得,是何人动手?”
怎么会不记得,那人阴狠的目光与冰冷的刀刃……夜湘故作慌乱地说,“我……记不得了。”
“溪和公主可是想起了什么?
你别害怕,那人敢在宫外动手,又怎么敢在宫中造次呢?
如今宫中守卫森严,公主您居住的锦莲宫更是重兵把守,大可放心。
如果公主想起什么,都可以告诉在下。”
夜湘假装紧张地捏了捏衣袖,“我只记得想要杀我的人戴着白色面具,穿着玄色长衫。
其他,都记不得了。”
苏沐阳并不失落,他本来也没打算从一个自称失忆的人嘴里,获得太多情报。
苏沐阳让随从呈上文房西宝,摆在夜湘面前的桌上,然后又亲自磨墨,将毛笔蘸满墨汁。
夜湘不由蹙眉,“苏将军,这是何意?”
“公主遇刺的消息,想必川武帝己经知晓。
兄妹情深,他一定非常担心你的安危。
今日,公主恢复的不错,不如给川武帝修书一封,报个平安吧。”
这番话说的像是温柔建议,而口吻却是那样坚决。
苏将军把毛笔放在夜湘面前,“溪和公主,请。”
夜湘望着苏沐阳,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柔美而坦率,却也融着些许感慨。
饶是坚硬如磐石的南溏将军苏沐阳,心下也微微一颤。
苏沐阳很快按下心中波澜,问道,“不知公主为何而笑?”
夜湘柔声道,“我笑将军神机妙算,也笑将军千虑一失。”
“哦?”
苏沐阳的眼神冷了三分,“公主何出此言?”
“苏将军体恤川武帝思妹心切,便想我修书一封,一来报个平安,二来也让川武帝通过我的笔体与言辞,来判断我是不是真的溪和公主。
此乃苏将军神机妙算之一。”
夜湘顿了顿,以手帕掩住朱唇深咳了几下,脸色又惨白了几分。
“在南溏皇宫里,只有我一人是来自北川,举目无亲。
人人皆知我失忆,也皆知我柔弱好说话。
就连苏将军大费周章、自备笔墨纸砚而来,不也是算准了,我不会拒绝,也不敢拒绝吗?
此乃将军神机妙算之二。”
见苏沐阳的表情越发凝重,夜湘明白自己离胜利又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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