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裹挟着冷雨,如针般刺向大地,天地间一片肃杀。
谢家女眷们被押解北上,十二辆囚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前行,木轮缓缓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,仿佛是命运沉重的叹息。
刑部此次刻意安排谢家与囚粮商队同行,那背后暗藏的折辱之意,不言而喻。
囚车内,谢明懿一袭麻衣,身形虽显瘦弱,却挺首如松。
她静静地坐在颠簸的车内,手中捧着一本《九章算术》,正借着从车缝透入的微光,数着车辙声在书页上记谱。
这是母亲临终前传授给她的独特法子,以算学符号记录地形水文,于她而言,这不仅是一种技能,更是对母亲深深的怀念。
书页间夹着的九子连环锁,随着车身的摇晃叮当作响,青铜簧片在阴雨天里泛着如青苔般的幽光,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“七妹妹,把锁收好。”
长姐谢明淑轻声说道,她的眼神中满是忧虑,伸手轻轻按住谢明懿的手。
就在这时,囚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,押解官赵百户那粗粝的声音响起,马鞭“啪啪”地敲打着车板:“谢家的,下来领粥。”
十二辆囚车缓缓停在青石驿外。
秋雨如注,无情地浇在驿墙上,将那张贴着的露布淋得字迹模糊。
然而,谢明懿还是一眼认出了那道朱笔勾画的流刑判词——“工部原员外郎谢文澹,妄议祥瑞,流徙北庭都护府,遇赦不赦。”
看着这冰冷的文字,她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,却又夹杂着一丝不屈。
“这粥里掺了观音土!”
三叔母那尖锐的尖叫打破了沉闷的氛围。
只见她手中的陶碗“哐当”一声摔碎在青石板上,灰白的糊状物溅到了谢明懿的麻履上。
谢明懿微微皱眉,蹲下身子,伸出纤细的指尖捻起些许放入口中。
那砂砾摩擦齿间的触感,瞬间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细致的黄河沙盘。
“掺沙三成,砾径二厘。”
谢明懿突然清晰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让囚车内外瞬间陷入寂静。
她迎着赵百户那阴鸷的目光,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:“按《仓律》,流刑囚粮每石掺沙不得逾一合五勺。
这些是河滩粗砂,运输成本反高于精粮,大人要做赔本买卖么?”
她的眼神坚定,言辞犀利,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。
赵百户恼羞成怒,马鞭在半空中猛地抽响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声。
谢明淑见状,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护住妹妹,那结结实实的一鞭抽在她的后背上,麻衣瞬间绽出血痕。
“罪眷安敢妄言!”
赵百户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不屑,“北庭路遥,不多掺些压秤之物,尔等怕是要饿死在半道。”
谢明懿透过额前被雨水打湿的散发,静静地看着驿站檐角停着的几只寒鸦。
其中一只脚系红绳,那熟悉的模样,正是祖父书房里养过的信鸦。
她心中一动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借着俯身之机,将掺沙的米粥悄悄抹在九子连环锁的簧片上。
夜幕降临,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,将世界紧紧包裹。
腐坏的驿舍木梁上,水珠“滴答滴答”地落下。
谢明懿就着漏下的微弱月光,专注地摆弄着铜锁。
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簧片,当砂砾卡在第三道簧片时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,锁芯突然弹开。
夹层里掉出半张桑皮纸,上面密布着她从未见过的符号,那些符号似星象又似河道图,透着神秘的气息。
“这是母亲用苗文写的盐井图。”
谢明淑在一旁的草堆里低声说道,她的伤口己经化脓,脸色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九锁对应九宫,需配合河工签的二十八宿刻度......”就在这时,驿舍门“吱呀”一声被猛地推开。
断指的驿丞端着油灯,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查房。
他那残缺的右手小指处,赫然戴着谢府旧仆的青铜顶针。
灯火摇曳间,驿丞的独眼迅速瞥过桑皮纸,喉结滚动,似有话要说,却被赵百户在门外的一声喝骂惊得浑身一颤,匆匆退了出去。
三更时分,万籁俱寂,唯有秋风在屋外呼啸。
谢明懿被一阵奇怪的异响从睡梦中惊醒。
她警觉地透过墙板的裂缝向外望去,只见后院里,十余辆囚粮车正在卸货。
本该装满粟米的麻袋,此时却渗出暗红的碎屑。
两个库吏正拿着木锨,往粮车里掺着东西——不是砂石,而是一种褐红色的颗粒,在微弱的月光下,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谢明懿瞬间意识到,那竟是醉马豆。
这种产自西域的毒豆,她曾听父亲提起过,只需三粒,便可致马匹癫狂而死。
若混入人食,虽不致命,却会令人昏聩如痴。
她的心中一阵发冷,瞬间明白为何流放队伍要与粮车同行——有人妄图让谢家“合理”地疯死在路上,这背后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寒鸦在夜空中凄厉地鸣叫着,盘旋飞舞。
谢明懿下意识地摸到袖中的铜锁,想起母亲临终时塞给她的蜡丸。
当时的她,并不明白母亲的用意,如今想来,那蜡丸里裹着的,或许不是简单的解药,而是比毒更可怕、更惊人的真相。
天明时分,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,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。
老仆福伯的尸首在井边被发现,这个伺候谢家三代的忠仆,如今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,己然没了气息。
他的指甲缝里嵌满醉马豆的碎壳,胸口却揣着半张漕运货单。
谢明懿被允许收尸时,发现福伯的左手紧紧攥着,她费力地掰开,竟是三枚带血的铜钱——正面是“承平通宝”,背面却刻着工部将作监的徽记。
“七姑娘,快走......”福伯的遗言混着血沫,微弱地从他龟裂的嘴唇中吐出。
谢明懿赶忙将耳朵贴近,听到的却是令人胆寒的密语:“漕船...龙骨...换成了槐木......”暴雨突然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
谢明懿跪在泥水中,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,看着雨水将福伯的血渍冲成淡红的溪流。
手中的九子连环锁在她掌心发烫,那些未解的密码仿佛突然有了新的排列方式——福伯说的“槐木”,在母亲留下的苗文里对应二十八宿中的危月燕,而河工签上的第二十八道刻痕,正是测量槐木硬度的标尺。
当夜,谢明懿发起了高热,整个人昏昏沉沉。
在模糊的意识中,她仿佛看见祖父站在滔天的洪水里,身形伟岸,手中的河工签竟化作丈量天地的巨尺。
父亲那熟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:“懿儿,记住,治水先治漕......”不知过了多久,脸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,将她从混沌中惊醒。
那只系着红绳的寒鸦正用喙轻轻啄着她的眉心,脚环里塞着一粒蜡丸。
谢明懿颤抖着捏碎蜡封,里面是半片染血的邸报,日期正是祖父暴毙当日。
“......谢文澹擅毁祥瑞,着革职流徙。
工部侍郎崔元礼督办新堤有功,擢升尚书衔......”残缺的文字下方,却有一行小字批注,墨色犹新:“三日后酉时,青石驿。”
谢明懿将邸报凑近窗缝漏下的月光,仔细查看,发现背面的褐斑并非普通污渍,而是干涸的血迹。
血渍边缘形成奇特的锯齿状,与她怀中的醉马豆碎壳完全吻合。
五更梆子响时,寂静的驿站突然喧哗大作。
谢明淑匆忙摇醒妹妹,只见赵百户带着一群士兵,气势汹汹地围住院落。
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手中明黄的公文,他高声宣读:“刑部急令!
谢文澹案另有隐情,即刻押返京师!”
谢明懿紧紧握紧九子连环锁,锁芯里的桑皮纸己被冷汗浸透。
那些神秘的符号在晨曦中仿佛浮现出新的含义——青石驿的坐标,恰与母亲标注的第七处盐井重合。
囚车调头向南缓缓前行,谢明懿透过车窗,最后回望青石驿。
断指驿丞静静地站在残破的露布下,独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悲悯。
寒鸦群突然惊飞,在天空中排成像是河工签的形状,却又转瞬被秋雨无情地打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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