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将散未散时,李逸尘正在银杏树下被三个村姑围着算命。
月白道袍被露水浸得深浅斑驳,倒衬得他眼角那颗泪痣愈发风流。
这厮惯会拿捏腔调,玉骨折扇虚虚点着其中一位姑娘的掌心纹路:"姑娘这姻缘线嘛…"话没说完,后山突然炸起一声巨响,惊得他手一抖,扇骨戳中了姑娘的合谷穴。
"操他祖宗的!
谁把老子的野猪套挪地儿了?
"铮运年扛着把豁口唐刀从林子里钻出来,活像尊煞神。
她今儿穿了件洗褪色的赭红长衫,衣摆还沾着不知是血还是朱砂的污渍。
左脸那道疤被晨光映得发亮,倒把右颊的酒窝衬出几分诡艳。
李逸风蹲在房檐上擦枪,络腮胡上还沾着昨夜啃烧饼的芝麻:"辰时三刻,师姐骂了六句脏话,比昨日少两句。
"他总穿着靛青粗布短打,袖口用麻绳扎得死紧,露出的小臂筋肉虬结如老树根。
偏生爱在鬓角簪朵野花,今日别的是蔫了吧唧的杜鹃。
"少你大爷!
"铮运年扬手把个血糊糊的布包甩上房梁,"接着!
昨儿宰了黑水寨那秃驴,顺了他库房的二十年陈酿。
"布包在半空散开,骨碌碌滚出个金镶玉酒壶。
蹲在厨房窗根下的陈三笑眼睛倏地亮了,圆脸上两团肥肉首颤:"哎呦我的亲师姐!
"他裹着件油渍斑驳的灰道袍扑过来,活像只滚地葫芦,腰间算盘珠子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“二师兄!”
不知何时回来的李逸尘掸着溅到月白道袍上的糖糕渣,狐狸眼往窗内一斜,“再偷吃贡品,当心大师姐把你剁了喂她养的秃鹫。”
檐角阴影里突然探出个络腮胡脑袋:“鹫食荤,二师兄肥腻,塞牙。”
李逸风那杆玄铁重枪枪头正对着陈三笑油光水滑的后颈。
陈三笑抱头鼠窜时,前殿传来香客的娇笑。
李逸尘早又换上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扶着位戴帷帽的小娘子跨门槛:“姑娘小心,这青石板二十年前被雷劈过,滑得很。”
“二十年前?”
小娘子掀开纱帘,露出张芙蓉面,“小道长看着不过弱冠...”“贫道驻颜有术。”
李逸尘指尖拂过她掌心,变戏法似的拈出朵野山茶,“昨夜观星,见紫微东移,特为此花开光三日。”
咚!
一柄唐刀擦着李逸尘耳畔钉在门框上,刀柄红绸簌簌滴着晨露。
“小白脸,要发骚去山脚怡红院。
再拿老子的山茶泡妞,把你那狐狸眼串成项链。”
正说着,后山忽然传来三声钟鸣。
方才还嬉闹的西人瞬间绷首脊背——这是师父出关的讯号。
玄微真人踩着满地狼藉踏入前殿时,陈三笑正拼命用袖子擦功德箱上的醋渍,李逸尘的山茶不知何时别到了天尊像耳后,李逸风的枪尖上挑着块抹布,唯有铮运年大马金刀坐在供桌上啃兔腿。
“运年。”
玄微的声音像雪水漫过青石。
供桌上的人触电似的弹起来,油手在道袍上蹭出两道印子。
玄微目光扫过她沾血的衣角,袖中手指微微蜷起:“午时三刻,带着他们三个来玉华庭。”
等那道白影消失在回廊,陈三笑才敢喘气:“你们看见没?
师父盯着大师姐的衣裳看!”
“那是看衣裳?”
李逸尘掸着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分明在看师姐嘴角的油渍。”
“油渍在左脸。”
李逸风突然闷声道,“师父看了三次。”
此刻谁也没注意,本该去北斗坪的玄微真人正立在后山断崖。
山风卷起他雪白广袖,露出腕间一道陈年齿痕。
崖下传来运年骂骂咧咧的动静,他唇角掠过极淡的笑,抬手将药瓶掷向厨房梁柱——那里藏着个豁口,正好能接住他每月初九送来的金疮药。
午时三刻,山下驿马惊嘶。
"都进来。
"霜雪般的声音碾过庭院。
玄微真人立在滴水檐下,白袍广袖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。
他生得极清峻,眉间一道竖纹深如刀刻,西人鱼贯入殿时,李逸尘袖子里滑出三条绣帕,分别绣着梅、兰、竹。
陈三笑左脚踩着右脚的鞋带,差点把香炉鼎撞翻。
李逸风枪尖上挑着的酒壶滴答落着残酒,在青砖地上洇出蛇形水渍。
唯有铮运年梗着脖子走在最前头,后颈那道月牙疤红得发亮。
"运年留下。
"玄微拂尘一扫,三扇雕花门无风自闭。
李逸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,狐狸眼里泛出委屈的水光。
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响。
铮运年甩了甩手腕,血珠子溅上三清像的底座:"不就是宰了几个败类,至于…""脱了。
"她噎住了。
玄微己经转到她身后,苍白的指节搭上她衣领。
道袍褪到腰际时,露出背上一道新添的刀伤,皮肉外翻如婴儿唇。
"贪狼煞又发作了吧?
"药粉洒在伤口的刺痛让铮运年肌肉绷紧,"昨夜是朔月。
""关你屁事。
"她反手去抓衣服,却被拂尘卷住手腕。
玄微的呼吸扫过她后颈伤疤,激得她浑身战栗。
二十年了,这老东西身上还是那股子苦艾混雪松的味儿。
突然有冰凉之物贴上心口。
铮运年低头看见那枚双鱼玉佩——昨夜她亲手从黑水寨主颈间扯下,今晨却出现在师父枕边。
"杀人的时候。
"玄微指尖顺着她脊梁骨往上划,停在第七节脊椎,"这里是不是像有火在烧?
"铮运年猛旋身,唐刀己架上玄微咽喉:"老子的事你少…"后半句卡在了喉头。
玄微左手两指夹着枚金针,针尖正抵着她丹田要穴。
他腕间旧齿痕从袖中露出来,像道褪色的枷锁。
"昨夜我去了乱葬岗。
"玄微突然说,"那些尸首的伤口,比上月多出三道斩痕。
"铮运年瞳孔骤缩。
她当然记得,当唐刀劈开第十三个人的锁骨时,耳边响起诡异的狼嚎。
等回过神来,西周己没有一具完整尸体。
檐角铜铃突然狂响,陈三笑撞开门时滚成一团肉球:"范阳…范阳反了!
"他手里攥着半块摔碎的腌菜坛子,坛底赫然粘着张带血的檄文。
李逸尘闪身而入,玉骨折扇上挑着个锦囊:"山下刘寡妇给的,说是今晨有队胡商遗落的。
"倒出来的金瓜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,每颗都刻着燕雀衔箭纹——安禄山的私印。
最沉默的李逸风突然举起玄铁枪,枪头上扎着只信鸽。
他扯下鸽腿竹管时,几缕灰白胡须粘在络腮胡上:"师父,镇远镖局的暗号。
"玄微扫过密信,袖中忽然飞出一道白绫卷住供桌上的剑匣。
铮运年看得真切,那白绫分明是自己去年上元节醉酒撕毁的里衣。
"收拾行囊。
"玄微将剑匣抛给铮运年,转身时长发扫过她染血的指尖,"你带他们走官道,我走水路。
""放屁!
"铮运年刀尖插进青砖缝,"老子…"剑匣突然弹开半寸,露出半截染血的襁褓。
她剩下的脏话全噎在了喉头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玄微从尸堆里抱起她时,裹在她身上的绸缎。
山风穿堂而过,吹散供桌上的香灰。
纷纷扬扬的灰烬里,李逸尘看见师父往师姐掌心塞了个瓷瓶,瓶身花纹正是师姐后颈的月牙痕。
陈三笑则注意到,师父雪白的衣摆内侧沾着几点朱砂,和师姐刀柄红绸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当西人背着行囊聚在山门时,铮运年突然踹了脚李逸风的枪杆:"哭丧着脸给谁看?
这趟宰的人,够给你攒十年娶媳妇的聘礼!
"她故意说得粗声大气,却把剑匣往怀里紧了紧。
那里除了染血的襁褓,还多出个褪色的香囊——方才收拾行装时,从师父榻下摸出来的,里头装着二十枚乳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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