呈安丰年,冬。
这年冬天的雪下得比往年长。
贺府。
屋外大雪纷纷扬扬,压不住遇寒而开的红梅。
丫鬟颜玉落了伞,端着热茶进了屋。
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暖,一不到三十的年轻美妇正于桌案前写字。
她身穿蓝色的窄袖深衣,外面套着一件新做的夹袄。
搁下茶盏的颜玉看了眼桌上的字,那是一首咏梅词。
暖室的极其安静,颜玉盯着一旁香炉的烟雾看了几息,犹豫一番后还是朝正练字的沈丹月开口道:“……夫人,听说昨个江家老爷又对江大姑娘动了手,这次下手颇狠,用鞭子抽了两下,江大姑娘当场便疼晕了过去……”咚!
练字的毛笔从手中掉落砸到了纸上,笔尖的墨汁肆洒,毁了纸上刚写好的一首咏梅词。
“什么?”
沈丹月闻言,一阵心悸。
她抬头看着丫鬟颜玉,清艳的脸上惊骇与慌张交错,“有瑶她现在如何了?
江富海为何动手?”
颜玉本不想透露江家的事给夫人听的,可她知道瞒不了多久,若今天瞒着夫人,明天,后天,夫人准会从那些“有心”人那里听到。
为了不让夫人在那些“有心”妇人面前失态,颜玉这才无奈先告知。
这不,夫人一听江大姑娘又被欺负,整个人心焦不己。
颜玉道:“听说是因为江大姑娘不敬长辈,辱骂继母而被责打。
人晕过去后当夜请了大夫,伤得如何奴婢便不知了。”
沈丹月因颜玉带来的消息心揪得生疼,手中的帕子紧紧捏着。
徐家妹妹才去世不到一年,有瑶那孩子不过才八岁,这天杀的江富海怎对亲生女儿下如此毒手!
不用猜也知道哪有什么不敬长辈,辱骂继母。
分明是后院那些个女人用的腌臜手段罢了。
沈丹月急不可耐,立马命人备车。
颜玉心知夫人这是要去找江老爷,却还是明知故问道:“夫人可是要去江家?”
接着又急忙劝阻道:“夫人去不得,那是别人家的家事,您上门去管,没这个理。”
作为外人的沈丹月如何不知这个理,可徐家能为此事出头的人——徐禛,两年前就战死在了边境。
如今的徐家己经空无一人,她不管谁管?
“那是徐家妹妹唯一的孩子,也是徐禛唯一的外甥女。
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在江家让人磋磨而不吭声。
颜玉你莫要多说,快让人准备马车。”
“夫人,去不得。”
颜玉顾不得主仆身份快一步伸手拦住自家夫人的去路,“且不说不合理,您一妇人,是打不过江老爷的。”
话是这么夸张的说,实则颜玉不想夫人去江家受委屈。
“谁说我要去打江富海?”
沈丹月自知一介妇人,是打不过谁的。
有心无力的感觉让她气上加气,也不知咋地竟然顺着颜玉的话接道,“我……我让夫君去。”
“颜玉,快去府衙把老爷给我喊回来。”
颜玉不动,眨了眨眼睛,“夫人,老爷虽是当官的,可官老爷也管不了别人家里的事。
别人教训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,这……不犯法。”
被堵得慌的沈丹月又想到了儿子。
对,还有儿子,让儿子陪着一起去收拾江富海。
她吩咐道:“快,颜玉,快去武馆把铮儿给我喊回来。”
沈丹月和夫君贺元意育有一子,年十三,名贺铮。
颜玉吓了一跳,夫人关心则乱。
气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。
“夫人夫人,您醒醒!
少爷是官家子弟,无理打人罪加一等。”
颜玉可后悔死告诉夫人那事,只能想方设法劝。
道理沈丹月通通知道,无论她带谁去,她都没有理由去管别人家的事。
出师无名。
她气,气得复杂。
她气徐兰所嫁非人。
她气那江富海在徐禛战死,徐兰没了靠山后宠妾灭妻。
她气昔日好姐妹去世后,自己没有资格去保护她的女儿,让她任由那些个姨娘竖子欺负。
整个江城的人都知道沈丹月和徐家姑娘徐兰曾是最要好的朋友。
不止是朋友,沈丹月和徐兰的哥哥徐禛曾有过婚约。
什么是曾是?
就是以前是,现在不是。
沈家先毁的约,沈丹月另嫁。
嫁的还是徐禛的结拜好兄弟———贺元意。
徐禛被未婚妻和好兄弟同时背刺,作为妹妹的徐兰能不恨嘛?
自那以后徐沈两家互不来往。
贺家夫妇俩因为这背信弃义之举没少被人唾弃。
可因贺元意是当官的,老百姓只敢私底下无聊时蛐蛐几句。
有时哪家夫人举办什么宴会之类的,如果徐兰和沈丹月都在场,沈丹月都是先客客气气的打招呼的那个,徐兰则装作没看见。
整个江城就只有她敢朝知府夫人甩脸子。
昔日闺中密友形同陌路。
人都要面子,久而久之,沈丹月便很少参加女眷的聚会,遇上徐兰,她都是先逃离的那方,甚至是躲起来。
女眷们私底下嘲讽,官夫人又如何,没有理还不是一样抬不起头来。
后来徐兰去世,沈丹月悲痛万分。
携夫君前去江家祭拜,却连大门都没让进。
江富海亲自出来,一脸为难的解释道:“是爱妻临死前的交代,说故去后,江城中任何人都可以入她灵堂,唯独……贺知府贺家夫妇不可……若有人不尊遗愿,她将死不瞑目,永无轮回。”
闻言,沈丹月差点没站稳,亏得贺原意扶着她的胳膊。
话说贺元意是江城里的大官,江富海一介商人。
平日里巴不得讨好这些个官老爷,能有官老爷上门祭拜亡妻,天大的面子,他不是活腻味了怎敢得罪?
可死者为大,况且他发过毒誓,不敢在这种事上圆滑。
冒着风险,硬着头皮把贺家夫妇挡了回去。
……
最新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