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蜷缩在后台消防通道的阴影里,耳膜还在嗡嗡作响。
三分钟前林娜把电吉他砸向调音台时,飞溅的玻璃碎片在我左颊划出一道血痕。
此刻那道伤口正随着心跳突突跳动,像一枚滚烫的烙印。
"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!
"她染成银白的发梢沾着汗水和啤酒,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。
我们身后传来工作人员慌乱的脚步声,走廊尽头的主舞台仍在循环播放暖场音乐,合成器的电子音浪与她的嘶吼共振。
我握紧胸前的玫瑰形发卡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这是十八岁生日时母亲从米兰寄来的礼物,盒子里还附着一张字迹潦草的卡片:"要像温室玫瑰般优雅"。
此刻发卡上镶嵌的碎钻正倒映着林娜手臂的草莓纹身——那是她用烧红的缝衣针自己刺的,在去年除夕夜父亲把威士忌瓶砸向电视机的时候。
"你以为穿着miumiu连衣裙来地下乐队体验生活很酷?
"她踢开脚边的效果器,黑色马丁靴碾碎一截断弦,"这些撕裂的嗓音是我们用胃溃疡和安眠药换来的!
你这种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公主..."消防栓的红色外壳突然在视野里扭曲,我闻到铁锈混合消毒水的气味。
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,仿佛又回到十西岁那个梅雨季。
父亲的情人穿着我送母亲的同款香水闯进病房,监护仪的警报声中,母亲腕间的血在雪白床单上开成玫瑰花。
"林小姐可能需要冷静一下。
"我的指甲陷进掌心,潮湿的触感不知是血还是汗。
后台转播屏的蓝光掠过她的眉骨,那里有道淡粉色的旧疤——去年音乐节她为护住被醉汉骚扰的键盘手,用额头撞碎了啤酒瓶。
我们同时看向墙上电子钟,23:17。
再过西十三分钟就该我们压轴演出,而主唱和贝斯手正站在满地狼藉中对峙。
通风管道传来隔壁舞台《波西米亚狂想曲》的旋律,皇后乐队的和声在钢筋丛林里回荡了西十年。
林娜突然抓起地上的矿泉水浇在头上。
水流顺着她锁骨处的银色唇钉滑落,在黑色背心上晕开深色痕迹。
"知道为什么选你当贝斯手?
"她甩了甩头发,指着我身后印有"破碎镜像"的巡演海报,"上个月在Livehouse,你弹《Lithium》时眼神像要把琴弦咬断——那种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的狠劲,装是装不出来的。
"我摸到脸颊凝固的血痂。
大提琴盒还靠在墙边,深棕琴身有道裂纹,是十三岁那年被父亲摔的。
当时他抓着我的手腕往钢琴凳上撞,说肖邦夜曲不该弹出垂死挣扎的味道。
后来我在琴盒夹层发现母亲的精神诊断书,泛黄的纸页上"边缘型人格障碍"的字样像五线谱上的休止符。
"七岁那年,"我的声音在消防通道产生奇异的回声,"母亲教我弹《致爱丽丝》,说这是淑女必修课。
但每次弹到变奏部,我都会故意加重左手和弦。
"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按压虚拟琴键,"她不知道我在琴凳底下藏了科特·柯本的磁带,那些失真的吉他声才是我真正的摇篮曲。
"林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伸手从破洞牛仔裤口袋摸出半包玉溪,烟盒上还沾着舞台妆的亮片。
"要来一根吗?
"没等我回答,她己经就着应急灯的蓝焰点燃,"去年巡演到武汉,我们在长江大桥底下过夜。
阿K的合成器泡了水,小夏发着高烧,我抱着电吉他哼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结果被城管追了三条街。
"我们头顶的声控灯忽然熄灭。
黑暗中有火星明灭,她的声音变得模糊:"后来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,看见玻璃上的倒影——你猜我想到什么?
十七岁离家出走那晚,我在长途汽车站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拨了最后一次号码。
母亲说你要是敢走,就永远别..."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撕裂黑暗。
转角的应急门被撞开,戴着工作牌的场务冲进来:"两位老师快准备!
前面乐队设备故障,你们得提前上场!
"林娜把烟蒂按灭在墙上,石膏碎屑簌簌落下。
她弯腰捡起断弦的电吉他,金属拨片在掌心转了个圈。
"喂,大小姐,"她侧脸被通道尽头的舞台光镀上金边,"敢不敢把今晚变成我们的葬礼?
"我扯开发卡,长发垂落的瞬间抓起贝斯。
琴颈熟悉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上后脑,母亲撕碎琴谱那天的暴雨声在耳畔复苏。
当我们穿过炫目的追光灯时,我听见观众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
林娜回头对我笑,嘴角新打的唇钉闪着血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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